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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曾德顺 - 

桃花源记 第一章 新人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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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3-3 10:33: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14)

果然,陈山歌到桃花源里来找桃花了。
陈山歌第一次到桃花源里的时候,桃花正和社员们在平整秧田,个子高高的陈山歌走在桃花源的田埂上,很快就引起了社员们的注意。罗肤朝桃花努了努嘴,悄声说:“桃花,你看看,这是谁来了?”
桃花抬头望了一眼,很快又低下了头。
桃花源人都直起腰来,看着陈山歌一步一步朝桃花走过来,社员们都议论道:“哟嗬,这后生子长得蛮客气!”
看见这么多人注视自己,陈山歌走路有点不自然了,在跨过一个月口的时候,他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到了水田里。他有些腼腆地朝低头忙活的桃花喊道:“桃花,你过来一下,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刘痒痒说:“你有什么话,就当着我们桃花源人的面说。”
丁君说:“又不是大姑娘洗澡,背着人干什么?”
陈山歌犹豫一下,对桃花说:“桃花,我没有嫌你觉悟低。”
向媒婆说:“这事跟觉悟没关系。”
陈山歌又说:“你认为我不该打黑五类分子,我以后再也不打黑五类分子了。上一次,我是打给武陵县工作组看的。”
丁君说:“黑五类分子也是爹娘生爹娘养的,只有畜牲才打黑五类分子。”
刘痒痒说:“像桃花这样的姑娘,桃花源几千年才出了一个, 哪能嫁给你这样的畜牲呢?”
李兰花双手从田里挖起一把烂泥,猛地朝陈山歌砸过去。
陈山歌带着一身稀泥,灰溜溜地逃走了。
让桃花源人没想到的是,过了几天,陈山歌又到桃花源里来了。这一回,陈山歌是背着枪来的。他刚走进桃花洞,就遇见了满婶。满婶问他:“你背着枪到桃花源里来干什么?”
陈山歌回答道:“听说你们桃花山上的山鸡味道不错,我想打只山鸡尝尝鲜。”
等陈山歌一转身,满婶就迈着小脚急匆匆地往桃花家里赶。
在半路上,她遇上了李兰花。满婶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消息告诉了李兰花。
李兰花大惊失色,她迈着两条长腿,朝桃花家飞奔而去。当她跑到桃花溪边时,看见桃花正在溪边洗衣服,她拖着桃花跑进了丁忍家里。
丁忍把桃花藏进了防空洞里。
陈山歌在桃花源里转了一圈,又到桃花山上放了几枪。
后来,桃花源人看见他刺刀上挑着两只血淋淋的山鸡,离开了桃花源。
陈山歌第三次到桃花源时,是高德英最先发现他的。她远远望见陈山歌穿着军装,背着枪,身后跟着两个民兵,大摇大摆地走进桃花洞。
高德英急忙吩咐她的丈夫丁红去给桃花报信,她自己则跑到丁兵家。
丁兵不在家,他到大队开会去了。王娇忙叫女儿丁梨花去大队报信。
陈山歌带着两个民兵先是在桃花源里转了一圈,然后就到桃花山上打猎去了。
桃花源人伸长脖子朝山上望。桃花山上不断传来枪声。
黄昏时分,陈山歌他们从桃花山上下来了,每个人的刺刀上都挑着血淋淋的山鸡。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还唱了几首歌。
等他们从山上下来,经过桃花水库大坝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丁兵。
丁兵旁边站着娄部长,娄部长旁边站着一队民兵。
丁兵端着步枪。娄部长举着手枪。
丁兵朝陈山歌喝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可疑分子?”
陈山歌愣了一下,然后满脸不屑地说到:“我们是向阳公社武装部的,到你们这里打几只山鸡……”
他的话未说完,娄部长猛冲上前,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你狗日的胆大包天,敢把鸡巴伸到桃花源里来屙尿了!”
陈山歌捂着被打红的脸说:“你怎么打人?”
娄部长说:“老子在朝鲜战场还打美国鬼子呢!老子不但打你,还要捆你呢!”他一挥手,身后的民兵一拥而上,准备把陈山歌捆起来。
丁兵出来打圆场,他对娄部长说:“念他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今天就放他一马吧。”他又转身对陈山歌说:“这里是武陵公社的桃花源,是娄部长的地盘。今后你要是再敢到桃花源里来抖威风,娄部长就要把你捆起来熏腊肉!”
陈山歌带着两个民兵,哭丧着脸离开了桃花源。
据满婶后来告诉桃花源人说,陈山歌在走出桃花洞的时候,泪流满面,嘴里不停的喊道:“桃花呀,桃花呀……”
从此以后,陈山歌再也没有来过桃花源。
桃花回绝了向阳公社陈书记家的亲事,这件事被桃花源人议论了好久好久。
在田里出工的时候,桃花源人皆叹惋:
“其实,陈山歌这个后生子长得蛮客气,他爹又当公社书记,桃花怎么会看不上他呢?”
“放着这么好的人家不嫁,桃花她到底想嫁什么样的人家呢?”
“真是天比心高!”
只有丁兵站出来为桃花说了一句话:“我们桃花源里到底还是出了桃花这么一个有骨气的女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就在桃花源人纷纷猜测桃花到底会嫁一个什么样人家的时候,另一个人物出现了,吸引了桃花源人的全部注意力。
这个人就是武陵县新调来的县委书记王落桃。
 楼主| 发表于 2019-3-3 10:35:1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王落桃


王落桃的老家在汉寿县太子庙公社水寨村。
王落桃在家中排行老幺,他上面有五个姐姐。因为是家中唯一的儿子,早年守寡的王落桃母亲和他的五个姐姐将他视为珍宝,倍加宠爱。虽然出生在农家,从小到大,王落桃却几乎不事稼穑,终日斗鸡走狗,打牌赌博,游手好闲。在水寨那个地方,乡民们把不事农耕、不务正业的人叫做水老倌或是麻子。王落桃在乡民们口中便有了一个外号,叫王麻子。
不过,这位王麻子和别的水老倌有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王麻子喜欢吟诗。
白天在外游荡一天之后,回到家中的王麻子开始安静下来,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煤油灯下高声吟诗。
对此,水寨人很是不以为然,他们说:
“吟诗有个卵用!吟诗能吟出稻谷来?能吟出堂客来?”
“一个作田的人,不老老实实在田里劳作,真是个没出息的二流子。”
王麻子每晚吟些什么诗?水寨人不感兴趣。有时,他们从王麻子窗前经过,偶尔也会停下来听一听,但他们实在听不懂他吟的是什么。水寨村里有一位老秀才,有一天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溜到王麻子的窗前听他吟诗。老秀才听见王麻子高声吟道:

•••••••
世胄蹑高位,
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
由来非一朝。
金张籍旧业,
七叶珥汉貂......

老秀才听了,心中暗自惊叹:“莫非,这个王麻子胸有鸿鹄之志,将来能一飞冲天?”

王麻子十八岁了。
在水寨,男人到了十八岁就该娶亲了,可王麻子丝毫没有娶亲的打算,照样白天游荡,晚上吟诗。村里的好事者见了王麻子的母亲,就问她:“你的伢儿看上了谁家的妹子?打算什么时候娶亲?”
王麻子的母亲高昂着脖子,满脸不屑地回答:“不急唦不急唦不急唦不急唦,急什么唦?我的伢儿还没有遇到他看得上的妹子。”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王麻子二十八岁了。在水寨,二十八岁还未结婚的男人被称为老光棍。二十八岁的王麻子依旧没有娶亲的迹象,照样白天游荡,晚上吟诗。村里的好事者见了王麻子的母亲,就问她:“你的伢儿打算什么时候娶亲?有没有哪家的妹子不嫌他老?”
王麻子的母亲高昂着脖子,满脸不屑地回答:“不急唦不急唦不急唦不急唦,急什么唦?我的伢儿要干大事,哪里顾得上讨堂客唦!”
又是几年过去了。王麻子还是个光棍。
水寨村里的人私下里议论道:
“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个光棍水老倌,能干什么大事唦。”
“看来,王麻子这一辈子只能打光棍了。”
“跟他爹一样,是个不成器的二流子。”
“你们等着瞧吧,这个水老倌有一天会拄着拐棍四处讨米。”
王麻子没有拄着拐棍讨米。后来的一次运动给王麻子创造了机会。王麻子加入了一个叫“湘江风雷”的组织,并且当上了该组织的一个小头目,后来他进入汉寿县太子庙公社革委会,当上了民兵营长。
王麻子当上民兵营长的那一年夏天,常德地委书记万世达到汉寿县来考察工作。考察结束以后,万书记的车队离开汉寿返回常德。在路过太子庙公社时,由于山洪暴发,公路被冲垮,万书记的吉普车队无法通行,只好停在路边。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之际,王麻子突然带领民兵们出现了。
王麻子指挥民兵,运来砂石,眨眼之间,就把公路修好了。
万世达书记是军人出身,他对机智、干练的王麻子颇为欣赏。万书记向随车送行的汉寿县委书记详细了解了王麻子的成长经历之后,拍着汉寿县委书记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人才难得。依我看,这个抢修公路的民兵营长可以指挥一个团。”
从此以后,“可以指挥一个团”王麻子开始了快速升迁。
先是被提拔为太子庙公社党委书记。
后来,又被提拔为汉寿县武装部长。
后来,又被提拔为汉寿县委副书记。
最后,又被提拔为汉寿县委书记。
对于王麻子火箭式的升迁速度,汉寿县官场议论纷纷:
“狗日的王麻子,就是运气好。万书记的车刚好堵在太子庙,他刚好带着民兵在路边搞训练。”
“王麻子知道万书记的车队必定路过太子庙,他故意安排民兵天天在路边训练。”
“你们说说看,王麻子从哪里一下子运来了那么多砂石?”
“王麻子是个有心人,他知道夏季多暴雨,他提前就把砂石准备好了。”
在得知王麻子当上了汉寿县委书记之后,水寨人不再称王落桃为王麻子,而是亲切地称他为“我们的王书记。”水寨人议论纷纷:
“我们水寨这个地方出过两个人物,一个是宋朝的农民起义领袖杨幺,另一个就是今天的王落桃。”
“王书记不简单,不但能吟诗,还能指挥一个团。”
“看来吟诗还真能吟出稻谷,能吟出县委书记。”
“我们这些人就是下贱,就是不能跟王书记比。王书记吟诗,我们以前还看不惯。我们是属鼠的,眼光只能看到一寸远。”
“我们不能吟诗,只能作田,我们都是泥鳅命。——你们听见过泥鳅吟诗吗?”
 楼主| 发表于 2019-3-3 10:3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2)

有一次,汉寿县委书记王落桃意气风发地赶到长沙,去参加湖南省农业学大寨会议。主持会议的省委副书记是山西人,他在听王落桃汇报汉寿县农业学大寨的情况时,听得很费力,因为王落桃讲的是一口水寨话。他忍不住打断王落桃说:“王书记,你滔滔不绝说了好半天,我有一大半没听懂。”
会场上的其他县委书记们都哄笑起来。他们对于靠造反派起家、火箭式升官的王落桃心生嫉妒,现在有了看王落桃笑话的机会,他们当然不愿意轻易放过,于是七嘴八舌地插话道:
“王书记说话,不但北方人听不懂,我们湖南人听起来也很费劲。”
“王书记这一口水寨腔,只有他水寨大队的社员才能听懂。”
“王书记的普通话讲得好,为什么不用普通话汇报?”
王落桃满脸通红,想要发作,却又不便发作。
省委副书记对王落桃说:“王书记,既然你能说普通话,那就用普通话来汇报吧。”
王落桃只好努力地嗫嚅着说起了普通话。
没想到,省委副书记听了他的水寨版普通话之后,再次打断了他的汇报。他笑着对王落桃说:“王书记,你还是说水寨话吧;你说水寨话我还能懂得稍多一点。”
会场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次农业学大寨会议结束后,王落桃气哼哼地回到了汉寿。
以前,王落桃到常德、长沙开会回来传达会议精神时,总要先吟诗一首,以表达开会后的感想。这一回,汉寿县委的常委们在听王落桃传达农业学大寨会议精神时,也都像往常一样,拿出笔和笔记本,等着王落桃吟诗。
可是,这一回,王落桃没有吟诗。他气呼呼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高叫道:“他妈个x!秦始皇会讲普通话吗?刘邦会讲普通话吗?朱元璋会讲普通话吗?洪秀全会讲普通话吗?……”
接着,他开始发泄对农业学大寨的不满:“大寨大队的经验,算什么经验?他们那里是山区,可以修梯田,可我们这里是洞庭湖区,修什么梯田?……”
发火归发火,大寨还是要学的。他说:“学大寨要创造性地学,要结合当地实际,不能照搬照抄。我们汉寿县属于西洞庭湖区,我们学大寨要学出我们湖区的特点。”
那么,汉寿县学大寨应该怎么学?王落桃提出了一个创造性的口号,那就是:“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
王落桃解释说:“所谓全县学水寨,就是要把学大寨和破四旧、立四新结合起来,具体说来,就是整个汉寿县都要来学习太子庙公社水寨大队水寨生产队的方言,风俗,生活习惯等等。别的地方学大寨是从政治上学、生产上学。我们汉寿县学大寨是从语言上学,从风俗习惯上学,从文化上学,从精神上学,我们汉寿县学大寨比别的县要高一个层次。”
王落桃关于“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的精神以文件形式下发到各个公社。文件要求各个公社,大队,生产队,工农兵学商都要学,不仅干部要学,群众要学,年轻人要学,老年人也要学。王落桃还特别强调指出,各级干部在向他汇报工作时,必须用水寨方言汇报,说不好水寨方言的干部一律不得提拔重用。
汉寿县的广播系统率先行动起来,全县所有的广播员必须要用水寨方言广播。所有的广播员必须深入到水寨生产队,向水寨的社员们学习地道的标准的水寨方言。广播员只有学得像水寨生产队的社员们一样说话了,才算合格,才能回去广播。
汉寿县这个地方虽说“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但是,对于水寨生产队的方言,全县其它地方的社员们还是大体能够听懂的。所以,每到广播时间,全县各公社、各大队、各生产队的广播里先是响起《东方红》的音乐声,然后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然后是湖南电台的广播节目,然后是常德电台的广播节目,接下来便是水寨口音的播音了。每到这时,社员们就苦笑一声,说:“你们听着吧,王麻子的水寨腔马上就要出场了。”
汉寿县文教系统也开始紧急行动起来。汉寿县教育局规定:汉寿县所有中小学教师必须用水寨方言讲课,凡是水寨方言讲得不地道的教师一律清理出教师队伍。
一时间,水寨生产队人山人海,到处挤满了来这里学水寨方言的干部、教师、广播员和社员。王落桃家里那间用芦苇和牛粪糊墙的房子,被当作圣物一样被外乡人参观和瞻仰,人们纷纷感叹:“汉寿县委书记王落桃就是诞生在这个地方啊。真是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啊。”
王落桃的母亲成为外乡人争抢的对象,因为王落桃的第一声咿呀学语就是向她学的。这位满头白发的母亲,指着她家的房子,操着纯正的水寨方言,向里三层外三层的外乡人,声音嘶哑地喊道:
“你们看唦,我的伢儿就是出生在这间屋里的唦。我跟你们说唦,生他的前几天呀,正是汛期,人人都说要垮垸子了,人人都劝我搬到大堤上去。我跟他们说:怕什么唦怕什么唦怕什么唦怕什么唦?!我就不搬就不搬就不搬就不搬!我怕什么唦?我肚子怀着的是龙王,我们母子俩住在龙王庙里,还怕什么水唦?……”
王落桃五个已经出嫁的姐姐也被请回了娘家,她们也成为外乡人围堵的对象,因为从她们那里可以学习到最接近王落桃的水寨话。她们用纯正的水寨话告诉外乡人:
“我弟弟王落桃这个人唦,从小就晓得造反。日本鬼子到汉寿的那一年,我弟弟才四岁,他溜进日本鬼子的食堂,朝日本人的锅里屙尿。后来唦,他年纪大些了,就造国民党的反。解放以后唦,他造走资派的反。我弟弟喜欢吟诗,他最喜欢吟农民起义领袖黄巢的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时百花杀……”

更多的人无法从王落桃的亲人那里聆听到最正宗的水寨方言,于是,他们只好把目光投向水寨生产队的社员们。
水寨生产队的社员们第一次发现他们的水寨方言是如此动听,他们走起路来,头昂得像骄傲的公鸡,脚板踏得田埂咚咚响,在田间土头,颇不耐烦地纠正着那些外乡人的发音。面对着汹涌的人群,他们大发感慨:“嗨,当年,杨幺在水寨称王的时候,他的乡亲们恐怕也没有我们今天这么风光!”
不过,也有水寨人私下里苦笑着议论道:“唉,这个王麻子!当年,杨幺在水寨称王的时候,他也不会强迫他的臣民都讲水寨话。”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9:39:0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3)

汉寿县和武陵县虽然同属常德行署,但两个县中间隔着好几个县,隔着好多座山,好多条河。“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在汉寿县搞得轰轰烈烈的时候,远在武陵县的桃花源人对此一无所知。大多数桃花源人终年都在田里劳动,他们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武陵公社粮站,因为他们每年都需要送公粮到粮站。他们不知道世上有个汉寿县,不知道汉寿县有个水寨生产队,不知道水寨生产队出了一个县委书记王落桃。
不过,没过几年,桃花源人就知道了世上有个汉寿县,汉寿县有个水寨生产队,水寨生产队出了一个叫王麻子的县委书记,这位王书记在汉寿县大张旗鼓地推行“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
这是因为:王落桃调到武陵县担任县委书记了。
这是因为:调到武陵县的王落桃,仍然在武陵县大张旗鼓地推行“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
武陵县,武陵公社,桃花源大队,桃花源生产队,每一级都召开了“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动员大会,各级领导都在大会上反复强调:学不学水寨的问题,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是关系到对王落桃书记拥护不拥护,爱戴不爱戴,尊敬不尊敬的问题。
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们,在参加完桃花源生产队、桃花源大队、武陵公社“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的动员大会之后,大家都议论纷纷:
“狗日的王落桃,他真比秦始皇还霸道!秦始皇也只规定了一斤等于十六两,没有规定桃花源人必须讲水寨话。”
“秦始皇只规定了口里插一根长杠子就念个‘曰’,口里插一根短杠子就念一个‘日’,他也没有规定天下的臣民都要学他的家乡话。”
“从秦朝到今天,我们桃花源说了几千年的桃花源土话,他王落桃能说改就能改得了?”
为了更好地贯彻落实“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武陵县委在下发的文件中规定:全县的每一个生产队,都要派出两男两女四名社员,到王落桃的家乡去学习水寨话,同时还要学习、了解水寨的风俗习惯、风土人情等等。
桃花源生产队被选派到水寨学习的两男两女分别是丁兵、丁牛、高德英、罗肤。
这四个人到水寨学习了一个月以后,回到了桃花源。他们在桃花源生产队社员大会上,分别向桃花源人传达了他们在水寨学习的心得体会。
丁兵说:“水寨话跟桃花源话不同,桃花源话喜欢说‘卵’,水寨话喜欢说‘鸡巴’……”
丁牛说:“我们桃花源话提到不可能发生的事时,会说‘讲天话’,或是‘连狗都有白米饭吃啦’。水寨话不同,水寨话喜欢说‘诨’,‘诨’就是吹牛皮,说大话,讲天话,水寨话骂一个人吹牛皮就是‘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
高德英说:“水寨话喜欢说‘嘿’,‘嘿’好,‘嘿’多,长得‘嘿’客气。水寨话喜欢说‘唦’,吃饭了‘唦’?急什么‘唦’?为什么‘唦’?……”
罗肤说:“王落桃书记推行的‘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是英明的运动。水寨那里的风俗习惯就是比我们桃花源好。水寨那里破四旧立四新,搞得嘿彻底。人死后,穿的寿衣都必须是红色的,孝子贤孙穿的孝衣孝帽也都是红色的。水寨那个地方的青年男女订亲之前,可以先试睡。试睡之后,男女双方都满意了,才落定,结婚。不像桃花源这个鬼地方,要求姑娘结婚之前必须是黄花闺女。而且,水寨那个地方的男人,喊自己的堂客都是直呼堂客的名字,不像桃花源这个鬼地方,男人喊自己的堂客时都只说一声‘喂!’。”
王落桃大力倡导的“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在桃花源里并没有取得多大效果,运动过后,桃花源人依旧说“长得蛮客气”,而不说“长得嘿客气”;依旧说“急什么啰”,而不说“急什么唦”……
桃花源人嫁女依旧要经过相亲,探家,落定,结婚四个程序,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在结婚前与别的男人试睡。桃花源人娶媳妇时依旧要求媳妇必须是黄花闺女。
桃花源的男人跟自己的堂客打招呼时,依旧不喊她的名字,而是喊一声“喂”;在别人前提到自己的堂客时,依旧称自己的堂客为“我屋里的。”
在桃花源里,只有罗肤一个人积极热情地学说水寨话。当她跟别人打招呼时,会说“你吃饭了唦?”
对方则不高兴地回应:“我还没有吃砂。”
当她夸赞某个姑娘的皮肤时,会说:“你的皮肤嘿白。”
对方听了,就会没好气地回应她:“嘿白?到底是黑还是白?你这个人真是黑白不分。”
罗肤讨了几次没趣之后,也懒得说水寨话了。
当然,也不能说王落桃开展的“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毫无效果,这是因为,有一句水寨话倒是在桃花源里流行开来,并最终在桃花源里扎下了根。多年以后,当桃花源人提起王落桃时,还会说起这句水寨话:
“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
这句话能够在桃花源流行开来,据丁红说,应该归功于丁忍。
在桃花源里,丁忍一向寡言少语,如果说有什么话题能让他津津乐道的话,那就是关于丁兵的儿子细佬。桃花源人一致认为,丁兵的儿子细佬是个傻卵,而丁忍最热衷于向丁红证明这一点。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9:40: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4)

丁忍曾经告诉过丁红一个秘密:
有一次,丁忍路过丁兵家的禾场,他看到禾场上摆着一条板凳,丁兵的儿子细佬正在板凳上做着一个奇怪的动作:他不断地在板凳上坐下,起身,又坐下,又起身......
丁忍问细佬:“细佬,你这是在干什么?”
细佬说:“我在试。”
丁忍问:“试什么?”
细佬说:“我试试看,看看卵子是不是能够打得板凳响。”
说完,他又开始在板凳上坐下,起身,又坐下,又起身。
丁忍走了过去,蹲在板凳边,对细佬说:“你再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听见你的卵子打得板凳响。”
他把耳朵贴在板凳上,屏息谛听。
细佬问:“听见响声了吗?”
丁忍听了半天,说:“我听不见。”他站起来,给细佬建议道:“细佬,你应该脱掉裤子,光着屁股试试。”
细佬脱掉裤子,光着屁股试了起来,试了好半天,他问丁忍:“你听到响声了吗?”
丁忍把耳朵贴在板凳上,听了好一阵,然后说:“细佬,我没听到。”他又建议说:“细佬,你坐得太轻。你应该重重地跌坐在板凳上,像打硪那样,卵子就会撞到板凳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细佬咬紧牙关,让自己的屁股像石硪那样重重地跌坐在板凳上。试了几次之后,他的屁股被跌得通红。他问丁忍:“听到了吗?”
丁忍把耳朵贴在板凳上,听了一会,他说:“只听见你的屁股打得板凳响,没听到你的卵子打得板凳响。”他又建议道:“细佬,你这样试没用,你应该掏出卵子来,把它直接往板凳上砸。”
细佬试了两次,说:“疼。”然后,他穿上裤子跑了。
丁忍问他:“细佬,你怎么不试了?我听见你的卵子打得板凳咚咚响。”
细佬回头说:“你听见有卵用。我没听到。”
丁忍讲述的这个秘密,通过丁红的反复唠叨,桃花源人都知道了,桃花源人都愿意相信丁兵的儿子细佬确实做过这样的试验,因为他们希望丁兵的儿子细佬是个傻卵。他们私下里议论道:
“丁兵这狗日的就是喜欢诨,喜欢讲天话,大跃进时他就诨,说什么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结果呢?诨得卵子打得板凳响!”
听完桃花源人的议论,丁红很是得意,说:“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桃花源人就竖起耳朵,听丁红说他的秘密。
丁红说,有一天中午,他背着锄头,去给月口放水。走到一片油菜田里时,看见丁忍弯着腰,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丘油菜田里。丁红觉得奇怪,他也弯下腰,像猫一样,不声不响地溜过去,想看看丁忍在望什么。等他贴近那丘油菜田,你们猜猜,丁红看到了什么?丁红看见有两个人躲在油菜田里打滚,油菜花被压倒了一大片。是哪两个人?是罗肤和丁兵。丁兵想骑在罗肤身上,罗肤拼命推丁兵。罗肤说:“你不要脸,大白天的……”丁兵说:“在桃花源,你还能逃出我如来佛的手掌?……”丁红看得怒火满腔,他真想冲上去,可他不敢。他偷偷望了望不远处的丁忍,看到丁忍勾着脑壳,不声不响地溜走了。
桃花源人又是一阵叹惋:“丁忍真能忍啊。”


就在桃花源人差不多要把王落桃和他的“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运动忘得精光的时候,有一个消息传到了桃花源:
武陵县新来的县委书记王落桃要到桃花源里来蹲点搞“三同”啦!
这个消息在桃花源里引起了震动。
以前,也经常有干部到桃花源来搞“三同”。这些干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桃花源人对他们没有多少了解,不知道他们姓什名谁。他们就像飞过桃花源的鹭鸶,给桃花源留下的不过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这一回与以往不同。这一回要来的是武陵县最大的官,是武陵县委书记王落桃。
王落桃还没来,桃花源人就已经感到县委书记的声势不同凡响。为了迎接王书记的到来,武陵公社,桃花源大队,桃花源生产队层层召开了大会。
武陵公社的伍书记在公社大会上说:“王书记选择桃花源生产队作为‘三同’的地点,这是王书记对我们武陵公社的最大关怀,最大支持,最大肯定,最大鼓舞,最大鞭策,最大勉励,最大偏爱,也是我们武陵公社全体干部社员们的最大幸运,最大荣耀,最大光荣,最大幸福,最大感动。我们全社人民都要怀着无比崇敬,无限期待的心情等待王书记的到来。”
桃花源大队的丁支书也在桃花源大队大会上讲了话。丁支书戴着一块莫尼克手表,这种手表据说要208元一块。丁支书作报告时喜欢作手势,他的莫尼克手表在社员们眼前晃来晃去。桃花源生产队的社员们私下里议论道:“听不到丁支书讲些什么,只看到莫尼克在晃。”
 楼主| 发表于 2019-3-11 09:41: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5)

丁支书说——

贫下中农同志们,今天我主要讲讲高举王落桃的旗帜的问题。高举王落桃的什么旗帜呢?当然是“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这面旗帜。高举旗帜就是高高举起,举低了不行,在井底举算不算高举?当然不算高举,在山谷里举,在裤裆里举,在蚊帐里举,都不算高举,要在禾场上举,在屋顶上举,在山顶上举,那才算高举。为什么要高举王落桃的旗帜呢?因为水寨是王书记的故乡,是王书记生活和成长的地方,是水寨为我们常德地区奉献出了一个王落桃,所以,我们必须高举“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这面旗帜。那么,我们要把这面旗帜高举在什么地方呢?当然是高举在我们桃花源了。桃花源是王书记亲自选定的地点,桃花源就是王书记的第二故乡。将来,桃花源也会成为武陵县的一面旗帜。所以,我们要高高举起“全国学大寨,全县学水寨”这面旗帜。
什么叫高举呢?高举就是高高举起......
为什么要高举王落桃的旗帜呢......
那么,我们要把方面旗帜高举在什么地方呢?......

丁支书的报告从上午九点讲到下午七点,桃花源人从大队部往回走的时候,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叹惋:“还是我们丁支书有水平,不喝水不屙尿,一口气可以讲十个小时。”
桃花源生产队也召开了如何迎接王落桃到来的大会。丁牛在会上嗫嚅了半天,也没讲出一句完整的话。丁牛便让丁兵讲话。
丁兵想了好半天,才说:“王书记这次到我们桃花源搞‘三同’,黑五类要小心点,不要乱说乱动。”说完,他就让社员们自由发言,说说该如何配合王落桃的“三同”。
丁君气呼呼地说:“这个狗日的王麻子,你老老实实地呆在武陵县城当你的县委书记不好吗?为什么要跑到我们桃花源来折腾我们这些作田人?”
刘痒痒说:“什么‘三同’?不就是同吃同住同睡吗?花祠公社的武书记到鱼湾生产队搞‘三同’,结果把鱼湾生产队的一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刘痒痒的话引起了桃花源人的热烈回应:
“是咧是咧,有些干部下乡就像脚猪公进了养猪场,只要看见母的,就往上爬。”
“回去的时候还要带土特产。”
“这一次王麻子到桃花源来,不知道又会和哪个女人‘同’到床上去。”
只有罗肤极力为“三同”辩护,她说:“你们不要一竹篙打翻一船人。你们说的那些干部,只是极个别的腐化变质分子,大多数‘三同’干部还是好的。更何况,这一次来的是王落桃。王落桃可不同于一般的土包子干部,王书记喜欢吟诗,是诗人。”
桃花源人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淋湿?把身上淋湿干什么?”
罗肤说:“是诗人,吟诗的人,不是把身上淋湿的人。”
桃花源人仍然没听懂,社员们大眼瞪小眼,都问:“什么是吟诗?”
罗肤想了一下,说:“吟诗就是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用语言表达出来。”
桃花源人更加听不懂了,他们把目光汇聚在刘痒痒身上,问:“痒痒,你说说看:什么叫表达出来?”
刘痒痒想了想,然后犹犹豫豫地给桃花源人解释说:“表达出来......就好比你憋了一泡尿,把它屙出来......不屙出来,憋得难受嘛。”
桃花源人听得很心急,他们骂刘痒痒:“狗日的刘痒痒,你怎么这样吞吞吐吐的?你就直接说吟诗等于屙尿,我们不就明白了吗?”
丁君发表了他的意见:“你们不要误会,吟诗和屙尿还是有差别的。屙尿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不关别人的事。吟诗跟自己有关,还跟别人有关。”
桃花源人竖起耳朵,听丁君解释什么叫吟诗。丁君说:“据我看来,吟诗就好比把自己的内裤,拿到别人的鼻子底下,让别人闻自己内裤上的尿骚气。”
桃花源人一听就炸了锅,纷纷骂起王落桃来:
“狗日的王麻子,真是不像话!你自己内裤上的尿骚气,你愿意闻,你一个人偷偷地闻就是了,怎么还要拿给别人闻呢?”
“秦始皇也只规定了口里插根长棍子就念个‘曰’,口里插根短棍子就念个‘日’。”
“秦始皇也不会把自己的内裤拿到别人的鼻子底下,强迫别人闻他内裤上的尿骚气。”

武陵公社,桃花源大队,桃花源生产队三级会议开过不久,王落桃就带着刘秘书到武陵公社来了。王落桃一到武陵公社,顾不上休息,马上就在武陵公社伍书记和桃花源大队丁支书的陪同下,赶往桃花源大队的桃花源牌坊。
那一天,正是阳春三月,莺飞草长,杂花生树,惠风和畅,远山含黛,沅水耀金。王落桃一行走进头门牌坊,看见牌坊大门两边的石灰砖柱上,有隶书阴刻的三副对联。
一副曰:
山鸟似欲啼往事,
        桃花依旧笑春风。

二副曰:
桃花流水杳然去,
        赢颠刘蹶了不闻。

三副曰:
且欲近寻彭泽宰,
        至今传者武陵人。

王落桃问丁支书:“彭泽令是谁呀?”
丁支书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陶渊明。”
王落桃微笑着点点头,又问丁支书:“陶渊明为什么叫彭泽令?”
丁支书望了望伍书记。伍书记也答不上来。
王落桃给二位解释说:“陶渊明在彭泽县做过八十三天的县令,因为不肯为五斗米束带见督邮,毅然辞官归隐。”
说到这里,王落桃吟诵起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吟罢,他又指着楹联问伍书记:“你说说看,‘赢颠刘蹶’是什么意思?”
伍书记急得直挠头,怎么也答不出来。
王落桃给他解释说:“‘赢’是秦始皇的姓,‘刘’是汉朝皇帝的姓。‘赢颠刘蹶’是指秦汉的灭亡。”
说完,王落桃对伍书记和丁支书叮嘱道:“你们是桃花源的父母官唦,对桃花源的文史知识应该多了解一点唦。”
伍书记和丁支书满脸是汗,连连点头。
王落桃一行说着,走着,来到了菊圃。虽然此时没有菊花开放,王落桃还是高声吟诵起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走出菊圃,来到碑林,王落桃眼前一亮,他摸着石碑对丁支书和伍书记感叹道:“一块石碑代表一个时代,一个时代包含一段历史。”王落桃或立或蹲,一块石碑一块石碑地辨认,不时用手指剔除石碑上的苔藓。有的碑文他很顺利地认出来了,便露出微笑,兴致勃勃地评说一番;有的碑文因长年被风雨侵蚀剥落而无法辨认,他便双眉紧锁,唉声叹气。
碑林里有一块石碑上镌刻着《桃花源记》,王落桃站在石碑前,高声吟诵起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吟诵完《桃花源记》之后,王落桃便谢绝了伍书记和丁支书的陪同,他和刘秘书一起,穿过一片桃林,走近桃花洞,回望了一眼刚刚参观过的桃花源牌坊,然后,两人穿过桃花洞,到桃花源生产队去蹲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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